2009年2月24日星期二

书摘:《老残游记》

虽然是小说,但是刘鹗在书中也阐述了自己很多观点,有哲学上的,也有国家命运上的。其中可以看出很多太谷学派的影响,以及刘鹗对革命的反对。记下来第九回和第十一回当中的一些观念性的篇章。

儒、释、道三教,譬如三个铺面挂了三个招牌,其实都是卖的杂货,柴米油盐都是有的,不过儒家的铺子大些,佛、道的铺子小些,皆是无所不包的,'又说:'凡道总分两层:一个叫道面子,一个叫道里子。道里子都是同的,道面子就各有分别了,如和尚剃了头,道士挽了个髻,叫人一望而知,那是和尚、那是道士。倘若叫那和尚留了头,也挽个髻子,掖件鹤氅;道士剃了发,着件袈裟:人又要颠倒呼唤起来了,难道眼耳鼻舌不是那个用法吗?'又说:'道面子有分别,道里子实是一样的。'所以这黄龙先生,不拘三教,随便吟咏的。"

其同处在诱人为善,引人处于大公。人人好公,则天下太平;人人营私,则天下大乱。惟儒教公到极处。你看,孔子一生遇了多少异端,如长沮、桀溺、荷莜丈人等类,均不十分佩服孔子,而孔子反赞扬他们不置:是其公处,是其大处。所以说:'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。'若佛、道两教,就有了褊心:惟恐后世人不崇奉他的教,所以说出许多天堂地狱的话来吓唬人。这还是劝人行善,不失为公。甚则说崇奉他的教,就一切罪孽消灭;不崇奉他的教,就是魔鬼入宫,死了必下地狱等辞:这就是私了。至于外国一切教门,更要力争教兴兵接战,杀人如麻。试问,与他的初心合不合呢?所以就愈小了。若有的教说,为教战死的血光如玫瑰紫的宝石一样,更骗人到极处!只是儒教可惜失传已久,汉儒拘守章句,反遗大旨;到了唐朝,直没人提及。韩昌黎是个通文不通道的脚色,胡说乱道!他还要做篇文章,叫做《原道》,真正原到道反面去了!他说:'君不出令,则失其为君;民不出粟、米、丝、麻以奉其上,则诛。'如此说去,那桀、纣很会出令的,又很会诛民的,然则桀、纣之为君是,而桀、纣之民全非了,岂不是是非颠倒吗?他却又要辟佛、老,倒又与和尚做朋友。所以后世学儒的人,觉得孔、孟的道理太费事,不如弄两句辟佛、老的口头禅,就算是圣人之徒,岂不省事。弄的朱夫子也出不了这个范围,只好据韩昌黎的《原道》去改孔子的《论语》,把那'攻乎异端'的'攻'字,百般扭捏,究竟总说不圆,却把孔、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,以至于绝了!"

长沮、桀溺倒是异端,佛老倒不是异端,何故?"女子道:"皆是异端。先生要知'异'字当不同讲,'端'字当起头讲。'执其两端'是说执其两头的意思。若'异端'当邪教讲,岂不'两端'要当桠杈教讲?'执其两端"便是抓住了他个桠杈教呢,成何话说呀?圣人意思,殊途不妨同归,异曲不妨同工。只要他为诱人为善,引人为公起见,都无不可。所以叫做'大德不逾闲,小德出入可也。'若只是为攻讦起见,初起尚只攻佛攻老,后来朱、陆异同,遂操同室之戈,并是祖孔、孟的,何以朱之子孙要攻陆,陆之子孙要攻朱呢?比之谓'失其本心',反被孔子'斯害也已'四个字定成铁案!"

圣人说的,'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。'孔子说:'好德如好色。"孟子说:'食色,性也。'子夏说:'贤贤易色。'这好色乃人之本性。宋儒要说好德不好色,非自欺而何?自欺欺人,不诚极矣!他偏要说'存诚',岂不可恨!圣人言情言礼,不言理欲。删《诗》以《关睢》为首,试问'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"'求之不得',至于'辗转反侧',难直可以说这是天理,不是人欲吗?举此可见圣人决不欺人处。《关睢》序上说道:'发乎情,止乎礼义。'发乎情,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。即如今夕,嘉宾惠临,我不能不喜,发乎情也。先生来时,甚为困惫,又历多时,宜更惫矣,乃精神焕发,可见是很喜欢。如此,亦发乎情也。以少女中男,深夜对坐,不及乱言,止乎礼义矣。此正合圣人之道。若宋儒之种种欺人,口难罄述。然宋儒固多不是,然尚有是处;若今之学宋儒者,直乡愿而已,孔、孟所深恶而痛绝者也!"(以上为第九回段落)

上天有好生之德,由冬而春,由春而夏,由夏而秋,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。你试想,若夏天之树木,百草,百虫,无不满足的时候,若由着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,不要一年,这地球便容不得了,又到那里去找块空地容放这些物事呢?所以就让这霜雪寒凤出世,拼命的一杀,杀得干干净净的,再让上天来好生,这霜雪寒风就算是阿修罗的部下了,又可知这一生一杀都是'势力尊者'的作用。此尚是粗浅的比方,不甚的确;要推其精义,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尽的。"

我先讲这个'势力尊者',即主持太阳宫者是也。环绕太阳之行星皆凭这个太阳为主动力。由此可知,凡属这个太阳部下的势力总是一样,无有分别。又因这感动力所及之处与那本地的应动力相交,生出种种变相,莫可纪述。所以各宗教家的书总不及儒家的《易经》为最精妙。《易经》一书专讲爻象。何以谓之爻象?你且看这'爻'字:"乃用手指在桌上画道:"一撇一捺,这是一交;又一撇一捺,这又是一交:天上天下一切事理尽于这两交了,初交为正,再交为变,一正一变,互相乘除,就没有纪极了。这个道理甚精微,他们算学家略懂得一点。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'正'。异名相乘为'负',无论你加减乘除,怎样变法,总出不了这'正''负'两个字的范围。所以'季文子三思而后行',孔子说'再思可矣',只有个再

那些南革的首领,初起都是官商人物,并都是聪明出众的人才。因为所秉的是妇女阴水嫉妒性质,只知有已,不知有人,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开了。由愤懑生嫉妒,由嫉妒生破坏。这破坏岂是一人做得的事呢!于是同类相呼,'水流湿,火就燥',渐渐的越聚越多,钩连上些人家的败类子弟,一发做得如火如荼。其已得举人、进士、翰林、部曹等官的呢,就谈朝廷革命;其读书不成,无着子弟,就学两句爱皮西提衣或阿衣乌爱窝,便谈家庭革命。一谈了革命,就可以不受天理国法人情的拘束,岂不大痛快呢?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:吃得痛快,伤食;饮得痛快,病酒。今者,不管天理,不畏国法,不近人情,放肆做去,这种痛快,不有人灾,必有鬼祸,能得长久吗?(以上为第十一回段落)

通读下来,对刘鹗的想法会有大概的了解,而对太谷学派的中心思想也会明白个二三。刘鹗相信命数,对《易经》也深信不疑。但是刘鹗最终却没算出来自己的命运。“北拳南革”,刘鹗觉得义和团还不算可怕,最可怕最无定法的是南方的革命党,说的也应该是后来的孙中山。作为一个改良派和一个信奉帝制的人,有这样的想法也并不稀奇,同时,从《老残游记》中也可以看出刘鹗的作为后来被认为是汉奸实乃冤案,还是那句话,历史洪流中,一个人终归是会被轻易淹没的。都是为了国家好,只是方法上,道不同不相为谋了。